原來,微笑也是一種殘忍



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於是我開始在檢討自己「不擅於拒絕人」這該死個性,到底是跟誰學的?我想起了幾年前跟哥哥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日子。

那段時間,跟哥哥一起生活的好處是,不管做任何事,永遠都會有個伴,當時的我們也似乎是很習慣對方的存在,互相依賴自然在所難免。那時候老哥還沒出社會,還在當兵,他的個性也還不像現在這麼精明能幹,他總是表現得很迷糊健忘,每次他回部隊,都是我幫他打理行李。曾有一個禮拜,他要回去時,我還在賴床,哥不得已就自己整理行囊,誰知道當我再睜開眼時,是接到他從部隊裡面打來的電話,他眼鏡忘了帶,內衣忘了帶,食鹽水忘了帶,還有……,總之,那時候,我又幫他重新整理了幾乎快要一箱的生活用品,然後寄去部隊給他。

我那時候一直覺得哥哥很好命,以前他跟他男友住的時候,對方總會把他照顧得好好的,舉凡大小事都是對方幫他做好,老哥在家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洗衣服而已。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家裡早就有洗脫烘三合一的洗衣機,這照顧他的重責大任,不但落在我身上,而且老哥連洗衣服晾衣服燙衣服都免了。

當時,我每次跟哥抱怨這件事,他就會故意嘲弄我:『是啊,當妳男朋友還真幸福喔!』故意大聲加強男朋友三個字。

「你認真的嗎?如果你真是我男朋友,那現在應該是你在洗我的衣服吧?」

有誰不知道過去這幾年,我對情人向來是非常不好?姐妹她們老是會揶揄以前還在學校的我追學長的熱切,總拿在學校那時候我的盲目追求出來糗我,天曉得那段愛到gay的錯誤戀情跟我現在談戀愛的態度相比,真可算是世界奇觀!

那陣子的某天,我獨自到天母去看阿姨,哥哥大老遠騎著小金旺去接我,回程的路上,他開始解析自己為什麼會對情人、對朋友這麼的依賴。

『我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依賴妳、這麼依賴朋友,還有每次談戀愛都那麼依賴情人了……

「依賴人也沒什麼不好,我獨立慣了,看在你眼裡,有時候還不是很捨不得?你對大家的依賴,我想大家也不會怎樣吧,我只是愛抱怨罷了,但是你也知道我少了你也不成的啊!」

『我總覺得是因為從小就少了父母親的愛,家庭的溫暖那個部分,我是匱乏的,所以長大之後,我的生活重心變成你們,我自然就會很依賴你們幾個朋友。』

我相當認同哥的說法,但一時之間我也給不了他太過溫暖的回應,我坐在小金旺的後座,我緊緊地環抱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背上聽著他的心跳,我多希望我能夠再多說些什麼安慰他,但是我說不出口,因為關於家庭、關於父母親的愛那一部分,我也是匱乏的。哥大概也感應出我的心情,不想讓我心情變得太過灰色,於是又開始他搞笑的個性。

『不過想想啊,妳讓我依賴,也蠻辛苦的齁?老是要幫我擦屁股……』哥在紅燈的時候,回頭對我眨了眨眼。

我知道哥提的是關於他感情的這一檔事兒,「齁~~你現在才知道啊,哥,我真的很不喜歡幫你擦屁股。」

這裡說的擦屁股可不是像媽媽替小嬰兒換尿片,不過意識上的擦屁股其實也是大同小異,情況一樣窘,跟當壞人也沒什麼兩樣。小北鼻便便弄髒屁屁,會開始哭鬧,媽咪為了讓小嬰兒快點感到舒服,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替小北鼻換尿片,速度快就容易讓動作粗魯,小北鼻勢必會感到極不舒服,覺得媽媽是個壞人,便哭得更大聲。但是便便沾在小北鼻的屁屁上,對媽媽來說,是真的很麻煩的,臭就算了,還有點噁心,不快快擦掉的話,還會讓小北鼻得尿布疹,到時候更癢更難受,小北鼻就更難帶了。

提到替老哥擦屁股這件事情,我就真的要抱怨了。

說真的,老哥的電眼跟迷人之處,早在我剛剛認識他的那五百年前,我就領教過了。而在他身邊的這幾年,我也真的看過太多太多喜歡他的人,為他傷心難過。每次當他這些粉絲表現得太過瘋狂,讓老哥覺得情況棘手,他就要招架不住的時候,他便會搬出我來當擋箭牌。

當對方是女性的時候,很簡單,就推說我是他女朋友就好了,我也會習慣性地就對來者表明我的立場跟態度,讓對方知難而退;而當對方是男性的時候,我是很少插手管的,畢竟,我再怎麼演,也不會是個gay啊!往往都是因為哥的不面對,導致對方失去理智而做出的某些行為,影響到我們的生活,才會逼得我為他挺身而出,替他擦屁股。

這是哥哥的壞習慣,對於那些對他有意思、在他身邊徘徊的對象,他總是不那麼果決地拒絕,而且不管他自己身邊是否有交往穩定的對象,他都一樣笑臉迎人,友善對待,因為他說他不想少個朋友。曾經,我對這點是相當不能認同,因為我的戀愛態度一向是清楚明白的,當今天我覺得我跟這個人不可能的時候,我是一點點機會也不會給人家的,我指的機會,不單單是『會不會在一起』的可能,我連給對方『追求我的機會』都不會給。畢竟大家有緣就當朋友,如果因為我這樣的態度,對方連朋友都不跟我當了,我也無所謂,個性想法這麼不契合,各過各的生活也不一定是不好。

再而且,跟我交往的對象追求我的行為,絕對不可以讓我身邊的朋友感到不舒服、不自在。我相信有些人會因為喜歡上一個人,而失去他原本該有的理智跟禮貌,導致脫軌演出,我總不斷地告誡自己,今天就算我再喜歡一個男人,在他的面前、他的朋友面前,我還是要維持一點點自己最後的尊嚴跟形象。人是健忘的,我不希望日後大家鬧得不開心分手時,對方記得的都是我今天的醜態,而忘了我當初付出多少,以及我這個人到底是好是壞。

我們身邊朋友不會有人否認說,老哥是溫柔殺手。他對誰都溫柔,講話永遠都輕聲細語,對所有靠近他的靈魂態度都很好很好,所以也無怪乎那些喜歡他的人都會喜歡 他很久很久。但說真的,當我們單方面的喜歡一個人很久,有誰可以做到不希望對方給自己一個肯定的回應呢?有誰可以真的不要求個什麼鬼名份,一直甘願地待在 對方身邊付出?有誰可以就單純地因為自己深愛著對方,就無怨無悔地永遠都真心地祝福著對方跟他的戀人在一起?又有誰可以很理智地追求對方,不過分不超過, 不造成對方的困擾?

有誰可以?我不知道,也不相信。

就連我自己都承認了,我有段時間談戀愛態度會那麼冷淡,搞不好都只是因為我還沒再遇到那個觸動我心弦的男人罷了。

問題來了,一起生活的那陣子,老哥部隊放假,在家裡發生了一件讓我感到極度不舒服的事情。我很少對老哥身邊的鶯鶯燕燕、紅男綠男感到一絲絲的不高興,那些愛 慕哥哥的男人們,即便再不討我的喜歡,我還是會相當客套地表現出友善,畢竟大多數喜歡他的人,都會很努力地討好他妹妹我,他們總希望我可以在哥哥面前替他 們美言幾句,『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道理,我不是不懂。

某天,我跟哥哥因為前一晚,在研究我們常吃的安眠藥到底多有效,天亮之後,兩人都還在睡夢中。我依稀記得我當時夢著我的賈斯汀有多帥,突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又急又響的敲門聲,我心裡面還在想是哪個帶種的,斗膽在這個時候叨擾賈斯汀跟我?

賈斯汀的臉開始變得模糊,我有點清醒,卻發現猛烈的敲門聲仍舊持續著,我起身對著房間門口大喊。

「哥~~去開門啦!」我翻身想繼續我跟賈斯汀的約會。

我聽見哥離開房間的開門聲,以及走向家門口的沉重腳步聲,但是我沒有聽見他的開門聲跟招呼聲,不到幾秒鐘,他走進我的房間。

『男的,應該是找妳的!』他話說完,鑽到我的棉被裡,呼呼大睡。

這時候,我清醒得很多很多,一是我對老哥的行為很不滿,很想踹他下床,怎麼可以睡我的床?再者,男的?找我的?會是誰啊?

在 我印象裡面,即便是像我某任前男友那麼不識相的傢伙,他似乎也只敢在我家樓下淋著大雨等我,我倒是沒聽說過誰會翻牆上樓來敲門的;又再者,搬新家之後,好 像也沒幾個朋友知道我的新窩在哪啊?這幾年我談戀愛,態度老是這麼不好,因此我總會觀察對方很久,確定這男人的個性跟腦筋都沒問題之後,我才會帶對方到我 家裡來,有鑑於社會新聞常報導情侶失和,女方被潑硫酸的事件屢見不鮮,這方面我倒是都很小心。

我愈想愈清醒,那用力的敲門聲也始終沒停過,我終於是耐不住性子,認命地離開我的床鋪,披上外套,準備去開門,離開房間的那一刻,我還回頭看了看躺在我床上的哥哥,他還是一副老神在在地繼續做他的春夢。

透過門上的魚眼,我只看到了門外那個人的背影,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個男的。但,他是誰啊?我還是不知道。於是我反射性動作地先扣好鐵門上的鎖鏈,想就只開 一點點的門縫,讓他有機會跟我做上一點點的交流;我心裡還想,就開這麼一點點門,要是他真的是來潑硫酸的,我還有機會把門關上。

結果,就在我把門打開的那一剎那,門外激動的訪客終於回頭。

『妳哥呢?』我有點意外門外的這傢伙不是來找我的。

Oscar?你怎麼來了?找他是可以,但現在也太早了吧?先生!!」我用力地開了我家的門。在確定門外這人我認識,也確定他的激動不是針對我之後,我的火氣明顯就起來了,我擺明了就他媽的不爽。

Oscar是一個喜歡我哥將近三年的男孩子,他喜歡哥哥的程度,真可說到幾近瘋狂,明知哥哥身邊還有個交往穩定的戀人,但只因為他希望老哥過得好又快樂,所以他總在哥哥身邊默默地付出,不吭半句不甘願。而且他不住在台北,但是只要他有時間,哥哥剛好也有空,他就會驅車北上來看我哥。

Oscar是個好人,我知道。我一直都認為,有些人個性的好或壞,可以從他無意的小動作,就觀察出來。他是喜歡我哥的,他也聰明地知道哥目前還是處於 「名草有主」的狀態,所以他並沒有瞎到在長時間追求哥哥之後,要求老哥給他一個所謂名份。

我真的相信Oscar是個好人,也相信他的個性本質上是好的,畢竟他喜歡哥哥這麼多年,他從來就沒又哭又鬧地要老哥跟他戀人分手,然後跟他在一起。他也沒有因為太喜歡哥哥,而做出太過失常的事情,比如說電話騷擾他、跟蹤他之類的。而重要的是,從老哥這邊或者Oscar那邊,我知道Oscar因為從自己家庭或個人的壓力,需要長期服用藥物來控制情緒,但是Oscar很樂觀,他並沒有因此憤世嫉俗,他積極地生活、工作,因此顯得很討人喜歡,也讓人放心。

對於哥哥身邊那些曖昧對象,我通常都是一副不關我事兒的樣子,畢竟就算老哥覺得那些人是蒼蠅,那也是他自己犯賤招惹來的,所以我很少主動跟他的曖昧對象打交道。但是我對Oscar並不會這樣,我把他當成朋友看的,畢竟跟他交朋友,他的個性還挺好的,也不會讓我感到不舒服。

當然,回過神,哥有點驚訝一大早來敲門的人,竟然是來找他的,而且還是Oscar

我後來才知道,會讓Oscar天才剛亮就北上來找我哥的原因是,原來前一天晚上,Oscar傳了個短訊給他,訊息是這樣寫的:

《今天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小朋友,他告訴我的話語,讓我想通一些事情。就是這樣簡單。》

說真的,在我這麼感性的個性看來,我會覺得Oscar的短訊應該是在對自己這幾年對哥哥的付出,做一個結論:對,我喜歡你,我不求什麼,而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簡單。

這根本就無需要老哥做任何的回應回話。

偏偏,Oscar傳短訊來的那個晚上,我跟哥都已經累壞了,兩個人早就刷牙盥洗完畢要睡了。我還記得我進房門前好奇地問他誰傳短訊來?他還說,是Oscar傳了個腦筋急轉彎來!也倏地進了她的房間。

由此可知,一是老哥真的累壞了,二是他根本就沒用心去瞭解Oscar傳來的這短訊的真正涵義。

重點是,就算是腦筋急轉彎,也不會花個五塊錢回傳什麼鬼答案給他吧?沒腦筋的哥哥回傳了個該死又要命的答案,老哥傳說:

《去死》

依我了解哥哥的個性,他會回傳這樣的短訊,其實是在誤會Oscar傳腦筋急轉彎給他之後,他覺得無聊或好笑,哈哈哈地回說,去死啦!

但是他真的少了幾個字,他少了一個「啦」字,跟三個「哈哈哈」,導致的結果就是讓Oscar難過得要命,並且一大早就來叫醒我們,要我哥給他一個解釋。

我姑且不評論哥哥處理這些曖昧關係的曖昧態度,但是他絕對不是個壞心眼的人,他對誰都好,對誰都客氣,即便是被大家討厭到極點的人,他都會努力地找出這個人的一點點優點,來跟他交朋友。他又怎麼會要Oscar「去死」?

Oscar不請自來的那天,我跟老哥有很多事情要做,雖然Oscar還硬賴坐在我家,但是我還是自顧自地在梳妝打扮,而老哥則是在哄Oscar。到後來,他無計可施,就任Oscar逕自坐在我們家裡的地板上發楞。

Oscar看到我在化妝,他終於是忍不住地問我說,『你們是不是要出門?』

我點頭,他再問,『那你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搖頭,還是不說話。哥哥也知道氣氛僵,明明是他自己搞的麻煩,怎麼會是我在臉臭?所以他告訴Oscar,我們這天的行程真的很滿,不但要陪奶奶吃飯,還要送他妹妹我去看醫生,然後我還要去好幾個地方談事情。

任誰也沒想到Oscar竟給我提出無理的要求,『那我待在家裡等你們回來。』

Oscar沒等我的回話,就攤在我們的客廳沙發上,我瞪老哥,我不可能把家裡鑰匙給個外人,我不習慣家裡有個外人亂躺。我們中午要回北投跟奶奶吃飯,現在都已經幾點了,我們還在家裡?要她老人家等我們,也不太好意思吧?

哥了解我眼神裡面的殺氣,但是他還是以他慣有的微笑對待Oscar。很好,他的微笑處理不了我們現在尷尬的情況。

我生氣了,我把對我老哥的脾氣轉發到Oscar身上:「你也喜歡我哥這麼多年了,難道你到現在都還不了解他嗎?」Oscar有點被我嚇到,我咄咄逼人地繼續說:「他傳那樣的短訊給你,依你了解他的程度,你覺得他會真的要你去死嗎?」

Oscar眼睛濕濕的,『我就是不知道他的用意,所以我才會要他給我一個答案。』

「那你可以在他傳短訊給你的時候,第一時間就回撥電話問他,你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有必要這麼激動得一大早就驅車北上?」

『我想要看著他的臉,當面知道他的想法!』

「靠,那你現在知道了嗎?」我指著依舊微笑的老哥,「你真的知道他在想什麼了嗎?你真的覺得你這樣喜歡他有用嗎?」我想我是因為睡眠不足,導致怒火燒壞了我的溫和,「你不會不知道他現在有男朋友吧?你這麼喜歡他有用嗎?到底!」

『但是他總是對我微笑啊,他總是笑笑的……

「然 後呢?你不能因為他的微笑,他對你的友善,你就把這一切解讀成你心裡面自己所希望的,你真的覺得他把你列入考慮對象嗎?你真的覺得,你可以是他感情裡面的 選擇嗎?你覺得你改變得了什麼嗎?我哥他是喜歡你的,但是那是朋友的喜歡,你不會感覺不到的,你為什麼要騙你自己?」

我 把襯衫的扣子扣上,「更何況,你喜歡他幾年了?如果他這幾年的態度都一樣,難道你還傻著認為,你只要等得更久,他就會是你的?你會不會太死心眼了一點?你 心裡也清楚明白知道他跟你不可能,這幾年,你有再去多花時間認識其他的對象嗎?沒有,你沒有!你整顆心都在他身上,然後你現在來跟他要個名份、要個交代, 憑什麼?」

Oscar在我跟老哥的面前,痛哭失聲,嘴裡不斷嚷著:『嗚……妳好殘忍……

Oscar說我殘忍的這句話,突然給了我一槍,我一句話也回不了他。我看著淚留滿面的Oscar,剎那間,我感覺我自己似乎是真的很殘忍,我知道他對老哥的認真跟用心,我怎麼忍心就這樣硬生生地把他的真心放在地上踐踏了?

我只是希望他清醒啊!真的!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喜歡一個人應該是快樂的,而不是在折磨自己。

Oscar離開我們家裡時,對哥哥說,『對你,我真的不敢想了……

老哥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其實,真正殘忍的不是我,是哥哥他。

哥用他慣有的微笑,對待那些在他身邊遊走的每一個人,所以那些對他痴心的對象,都會失心瘋地覺得自己跟他有可能,因為覺得自己有希望,所以都那麼地心甘情願待在他的身邊,不顧一切得付出,他們以為,只要等得更久,老哥的心就會是他們的。

但是,誰又認得清,哥哥的心,只有一個,又足夠幾個人分呢?

這是個多麼殘忍的世界啊?我明知道哥的「不拒絕」對那些人的傷害,我卻又無能為力,無力去過問,也無心去阻止;甚至是日後還有樣學樣地跟他一樣,用這樣的態度面對很多人事物?是我太過冷漠,還是這個世界本來就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