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的背後
孝順的背後
想一想，男人已經很久沒被父親載過了。
打從他有記憶開始，機車上的父親背影，他不知道看過了多少回
，無論父親載他去上課，或帶他到郊外釣魚，或送他去醫院看病
，永遠都是那台機車，都是那樣寬厚的背影。
但這樣的畫面，在他長大之後，就沒再看過了。
他自己有了機車，到哪都可以靠自己，已經不再需要坐父親接送
，而那台老舊的機車，也無法負擔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他即便
很想再次體會當年感受到的父愛，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一來尷尬
，二來也怕被笑。
都已經這麼大了，竟然還要年邁的父親載，羞不羞臉啊？
是真的長大了，他想，已經不再像當年那樣，什麼都需要父親的
陪伴，什麼都需要父親的支持，什麼都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可。他
已經是個大人，可以獨當一面，而不需要父親了。
相反的，那個該被載的人，可以換成他的父親。
他發現父親的白髮一根根地冒出來，然後又被黑色染劑覆蓋；他
發現不時可以從母親的口裡，聽到父親身體又不舒服的消息；他
發現當年比他高大的父親，現在竟然得抬起來頭跟他說話了。
他長大了，父親老了，兩人之間的關係，開始轉變了。
最讓他明顯感到這層變化的一次，是父親突然得了急性腸胃炎，
那幾天，父親幾乎做不了生意，整天關在家裡，不時地跑廁所。
男人問父親還好嗎？父親總是笑笑，說只是拉肚子，不會怎樣。
但男人從父親臉頰偶而流下的冷汗，知道父親其實一點都不好受
，他很想騎機車用父親去醫院看病，但父親怎麼樣也不肯答應，
說忍個幾天就自然會好，不要亂花錢。
男人無奈，只能心疼地看父親多次衝入廁所。
終於，在忍耐了幾天之後，父親受不了了，他知道身體再不好起
來，生意真的無法繼續，他也知道問題再不解決，家人始終無法
放心。
於是，父親終於開口，要求男人騎車載他去醫院。
男人的心情其實很複雜，他一面開心地載著父親，享受著長大以
來第一次載父親的快樂；二方面又擔心沿途道路的顛簸，會害得
父親更加難受。
於是他小心翼翼，盡量放慢速度，努力讓父親不致感到痛苦，因
為他知道得了腸胃炎的人，任何一點的細小震動，都有可能引發
難堪的宣洩。
他曾經受過這樣的苦，所以他知道。他就是要讓父親舒服，他就
是要讓父親在到醫院之前，不必再受到腸胃的折磨，他就是要用
這樣的細心，去回應父親當年對他的愛。
他真的覺得自己長大了，有能力照顧日漸年邁的父親。
他好開心，心裡被一股溫暖的滿足感沈浸著，直到父親用手拍拍
他的肩膀，直到父親用顫抖的語氣說出那句話：
「兒子啊，騎快一點，我肚子好痛，快要噴出來了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