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熟悉的陌生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
曾經看過一篇文章，一個人能給對方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答案是「時間」。是阿！沒有時間就不會有交集、感情與故事。我們的故事裡，時間投射在感情的面貌由陌生到熟悉，而最後結束的臉龐是 — 最熟悉的陌生人。
時間是千禧年的五月，我們結婚了，摯友拿著錄影機對著我們說話：你們破除我週遭的迷思了，相戀超過七年還能結婚沒分手。聽起來真好玩，我看著傑笑著，傑也好幸福的笑，我說不但破了我們還多了一年，所以我們會幸福的。現在這句話好像有回音，在兩人世界迴盪著，但漸弱的消失在生活裡、時間裡，嚴格說起來我不確定到底隱落在何處。
生活本是一杯水，加入婚姻的調味不再是戀愛的蜂蜜水，有時是放久靜置的苦澀檸檬水，還是加點婚前儲存的蜜吧！有時又像過量的蔬果汁，稀釋的水還嫌不夠，濁了味蕾連杯緣的印痕都讓我陌生。說複雜過實，在我的解讀裡都是婚姻百味，原來我有了堅持幸福的七味粉，但僅是對我的味；傑的水和我味道不同，他沒有七味粉，也沒有將回音注入堅持幸福的細胞裡。
兩個朝夕相處的個體，在時間的催化下，生活的面貌更顯樸質，但是我很喜歡，傑說我們老了要去花蓮買間房子耕種，我深信這是我們的夢。現在的生活就是為了與未來的夢想更近，鋪陳在平淡的時間裡，這一切就該這樣理所當然的走下去，我從來都沒懷疑過；就算…一切都這麼突然，也不是，因為是我站在傑築的牆外才會覺得突然，但這牆原來是傑的心牆，他的任意門完全主導於他。
原來賢慧的老婆還是有老天爺疼愛的，那夜我幫他整理電話費申請公款補助，就像我的工作，細心還要認真，但女人的直覺還是有的，一向不喜簡訊的傑何時轉變了？這號碼？一連串的問號在他出差歸來的前一晚不斷盤旋腦海，我沒想過其他的，就是好奇，但從小愛看福爾摩斯的推理細胞並未甦醒，我還是那個大聲說我們會幸福的人。
不過短短的兩天後，我的敏銳神經就醒了，感冒臥床的傑昏昏欲睡，平日他總是工作繁忙，我深怕工作延誤打算幫忙過濾急緩，開了NB就像我要工作一樣，隨之而來的網路電話把我嚇傻了，閃爍的照片是個漂亮的女生，不知所措的我任憑電話響直到結束，剎那間我好像被冰凍了，不知多久後我打算關了電腦倉皇而逃，但不對，我需要給自己一個交代，戒慎恐懼繼續移動滑鼠，一層層冰凍的生活直襲而來…。
我清楚記得那夜是七夕情人節，我們相識的第13個紀念日，我送傑的巧克力還在桌上，但那夜我失眠了，是我開始與自己和傑距離拉鋸的開始。
我挑了最沒有殺傷力的開始作為紀錄，因為我不夠勇敢，不想將後續鋪陳在淚水與灰色基調氾濫的婚變故事裡，不特別的情節起伏頂多就是被朋友稱為經典的偵探行徑，很久沒再提起那段陰霾的歲月，細節我應該會片片段段慢慢忘記，但兩年深鬱的心靈色彩總是很難撫平。雖然雨後的彩虹已收於心，但那個最熟悉的傑，已由陌生人取代了他的身分，因為我知道，這樣對我最好。
去年夏天我們終於都自由了，整個秋冬我常想起兩年灰黯歲月的悲傷，很長的時間我的思考都是靜默的，對於生命的缺口總是陷入無解思惟，人前堅強的我暗夜哭泣的次數終於慢慢減少，我以為走出來也許可以不用花很多時間；春天多美好的季節，我的世界裡不再有他的消息，我想我可以忘了他，但是，但是，在這個百花綻放的時節，我卻常想起從前的他，還有二十歲的我。
去餐廳吃飯的同時，看著服務生我想起我們，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接下來是粉粉的色彩籠罩著兩顆心，校園裡、冰店裡、機車飛馳的速度…這一切彷彿是昨日，我知道傑的冰要加煉乳還有布丁，也知道傑愛吃的每樣小吃，我清楚感覺每一秒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都是甜的，我知道，他知道，我們都知道。
台灣幾乎每個城市我們都去過了，照片多到箱子裝不下，機車還是汽車都是陪伴我們實現理想與築愛的夥伴。我說我們的故事裡有一起養的寵物，還有一起實現夢想與生活的珍貴點滴，你說會越來越多，後來，這句話幾乎都是我說的多，因為我從沒懷疑，你說的天長地久與我說的相信幸福。
逛街的時候看見換季拍賣的羽絨衣，每年的這時候傑和我經過都會採買，因為傑知道我怕冷又過敏….怎麼春天還能想起冬天的溫暖往事？原來15年太多交疊的枝節裡，陌生熟悉已然消失，卻像一種習慣喝的水，一種無法複製調出些微差異的水，我們都還在，但是感情與心的搖擺告訴了我們，習慣畢竟是習慣，久了也會習慣它的改變。最後，大概只記得第一口的甜美，其他，會遺忘。
還是一樣的城市裡，我們不再相見，我也不再刻意避開他可能出現的地方，我想過太多可能相遇的模式，但現在我不想再見到他了，也許又是不夠勇敢吧！生活裡隨處都可以串聯我們的曾經，畢竟15年由青澀到成熟，絕非字數可以說盡，但過去最熟悉現在已然為陌生人的落差，實在也不需要著墨，因為已是不會再交集的陌生人，最熟悉徒增這樣身分的過往，我們已退出彼此生命的舞台。
清風下，這是第一個完全沒有你的年度。春天提醒我，為曾經的美麗劃下句點，而退為陌生人的我們，有各自的天空。南國的初春，是另個故事的開端，我知道，還會是美麗的。
---本文刊於自由時報2008/5/24 編輯更名為:情人良人到陌生人---